“我妈又给我报班儿了。”

这话是小侄女零零说的一个“提前培训”,350/小时,不算贵,让我感兴趣的是,这个班儿的Slogan是“24小时变网文大神”,要是接着学,还能“7天独立开发游戏、速绘创意漫画”。

每听人这么说,我都嫉妒又庆幸,嫉妒对方家长的财力,庆幸“我妈比你妈聪明”。这单标题就能嗅到一股浓烈的智商税味儿的东西,可就有那么一波妈妈,义无反顾地冲在一线。

值得玩味的是,是什么让财力“雄厚”的妈妈们觉得值得缴税,到底是世界的谜团,还是人性的弱点,让我们走近文创行业的第一个“智商税”项目

网文大神的诱惑

单看这种速成Slogan,我脑子里全是小孩子排排坐疯狂抽搐,用十几秒看完一本长篇小说的“量子记忆”场景。

量子阅读未冷,24小时网文大神班又来,这届家长智商税有点好收-有饭研究

量子记忆迷惑现场

但了解下来,这个网文速成班其实远没有那么高端。

它既不牵扯量子纠缠、光的波粒二象性,也没有啥涉及潜能激发、生理改造,这些听起来就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概念。

拆解一下,直白的说,这个培训班就是个挺接地气的行业培训班,通过资料、框架,填鸭,把孩子培养成这社会上最不缺的那种流水线机器。

但即便如此,在过去俩月还是有200来个家长交了钱(这还只是有饭了解到的在北京的某一个培训班的情况),就因“速成”和“网文大神”的诱惑太过强大。

关于为什么要报班,零零妈,张姐的说法是:

1.课业、艺术的班够使了,得看得更远,看到大学毕业之后就业的事

2.网文这行名利双收,多好

网文培训,恰恰迎合了家长的心理:

1.课业、艺术类培训市场太满了。

据某机构数据,从2010到2019,国内青少年培训机构从2800余家增长到近9000家,从2017年开始增速明显放慢,“增设新课程,做细分”是维持收入的主要策略之一。

2.网文行业近几年市场国规模增速和大众曝光度增长迅速,好作品被哄抢、新作者和作品供不应求,可以用这个缺口来讲故事,挣钱。

他们想的,不全错。

这几年,网文这行真的不赖,起码看上去挺棒。

从2015、2016年,IP这个概念出圈之后,网文,这个源生IP最多的产业成了游戏、影视业的必争之地,同样开始关注它的还有各种数据分析机构。

这几年,只要家里有网就能看见各式产业报告讲4亿用户、300亿市场规模的故事。

量子阅读未冷,24小时网文大神班又来,这届家长智商税有点好收-有饭研究

随处可见的高增长,大空间数据

除了这个,在80后家长们的娱乐主战场——电视剧、综艺、电影里,也能看到大量关于IP、原著网文本身价值的讨论。

量子阅读未冷,24小时网文大神班又来,这届家长智商税有点好收-有饭研究

随处可见的网文大神版税排行

每逢年过节,大批“身家过亿”的作者还能以明星的身份出席各大娱乐晚会,好不光鲜。

量子阅读未冷,24小时网文大神班又来,这届家长智商税有点好收-有饭研究

比如南派三叔的战场从红毯、晚会到了各式影视剧的客串

和家长们朝九晚五的工具人岗位比起来,做网文大神,成了“孩子过得比我好”的最优解。

而如果只需24小时,花个万把块就能求“速成”,家长何乐而不为?

如果只提出一个新名头,套用以往培训班方法论,就能用更低成本增加收入,培训班何乐而不为?

况且,这个班是如此的“有效”。

有效的速成

和量子记忆相比,网文培训是“良心”的,因为他们的方法不仅对家长有效,对孩子也确实有点意义。

它有自己的话术、方法,利用和家长之间对产业了解的信息差做专业性,然后用强压手段把一套总结成型,有知识增量,但在创意产业内没啥竞争力的方法传给学员。

比如零零所在的培训班,基地在北京安贞门一带,据说全国有30多家分店(大部分在建设中)。

张姐和培训班的另一位家长介绍,网文写作培训属于一种“提前教育,提前了解新兴产业”的概念班,从头到尾一共分4个阶段:线上咨询、线下试课、上课、考核。

看上去很成体系对不对?你这么觉得就”对“了

其中线上,先是广告投放,在百度搜索、微博、微信公众号几个主要渠道,和其他培训机构一样,进入相关网页后会有相关客服自称xx老师和你对接,话术雷同:

1.选择科目?

介绍各行业数据,网文业年入xx,平均薪资xx,再针对兴趣科目给出几个唬人的教育计划。

比如零零班的“多维空间白描”“星光人物传”“大历史叙述法”等等。

2.孩子多大、有无经验?

如果没有,建议来试一节基础知识课;或者建议来找专业老师来做个评级。

就此,以免费、专业老师为由说服家长到实地上课,获得家长联系方式+住址,并引入试课环节。

在试课时,先填写问卷,内容包括孩子、家长个人资料、收入水平、教育水平等等,由专业的xx老师给孩子进行面试。

零零的面试官叫赵玉擎,官方说法是起点签约作者、北师大文学系毕业、教龄2年,但在有饭要求查看起点账号、毕业证和教师资格证的时候,培训班以“教师个人隐私”为名拒绝了。

过去一周,在与这位赵老师在线上聊些网文新闻时,他总是回复很慢,并且对行内皆知的起点分成、奖金体系避而不谈,说是“商业机密”。

问他起点上最具文学性、改编空间的作品时,他说是灵媒(晋江文学)和斗罗大陆,另外关于网络连载转纸质出版、改编授权的操作流程均是一问三不知。

这让人感觉不太靠谱。

面试的内容,也让人感觉有些“迷”。

零零说,在那次面试里,赵老师一共问了5个问题,都是启发类,比如初阶问题是“写一棵树很吓人”,“一个人很胖”,你会怎么写?

零零说“一棵树干上有鬼脸,黑色的树。”以及“一个像河马一样胖的人。”赵老师很满意,说零零有形容事物的天赋。

而高阶问题:讲一个故事,把马、手机、大厦联系起来。零零说得很长但逻辑不通,赵老师就说这方面还需要锻炼,并推荐了他们的进阶班。

肯定天赋、找到空间、给出方案、全款优惠,稳稳的培训界通用话术。

这是对家长的“有效”。

除了这个,还有对学生的“有效”,主要体现在教学成果上。

可以照搬的创作

据培训班招生老师称,自2018年6月开设网文、漫画、游戏和编程课以来,他们已经培养了超过500个学生,但培训班次、名单属于商业机密,不能看。

保持生源不断的秘密,在于他们的师资和号称真实有效的教学计划。

其中,官方说法里网文培训一共有14名老师,均是知名高校毕业,有网文创作、出版经验,但除了一位姓余的女性老师之外,有饭接触的其他6位老师都和赵老师一样,不愿出示相关证明,包括身份证上的真实年龄。

至于教学计划,主要分环境、人物、逻辑、故事四个大板块,每个版块里又分细节。

比如零零已经学到的环境章,分历史、世界观、自然、建筑等等,每个小章节都有个很厉害的名字。

比如教怎么用历史时间线做背景,名叫“大历史叙述法”,自然环境描写的叫“多维空间白描”,其实看老师发的资料,就是一个加强版的网文写作器。

量子阅读未冷,24小时网文大神班又来,这届家长智商税有点好收-有饭研究

网文写作软件,网络售价30-198元不等

老师给出基础写作的建议,比如一个空间内,有由近及远、由低到高、从明到暗几种顺序,然后规定本次作业的“层次”,也就是用几种顺序、几个形容词写几个事物。

比如“眼前有黑色的狗正在汪汪叫,远处的白色小鸟被吓得飞了起来,落在路边翠绿的柳树上。”

这句话就是由近及远,写了狗、鸟、树的环境。

和初中作文课不同的,其实主要在于写作软件匹配的资料,包括历史、动物、建筑、武学招式、动作、象声词等等均可一键查询。

而教学方法,就是先做完型填空和造句,使用限制版写作软件进行命题创作,随着课时推进,学生就可以熟练掌握软件的使用,知晓每个词语之间的通用连接方式、每个素材在哪儿好找等等。

量子阅读未冷,24小时网文大神班又来,这届家长智商税有点好收-有饭研究

除了线下班,也有不少线上课

培训班负责人称,网络文学是一种快速且更具想象力发挥空间的文学形式,通过他们的培训,课时数在12以上的学生都可以在一小时内创作出万字的短篇小说,24课时完成后,就具备创作中篇原创作品的能力。

零零可能是真的有点聪明,上了8节课之后,已经可以在俩个小时之内,用电脑写出五六千字的片段。

张姐也说,“现在做作文又快,老师又满意,以后肯定能成事。”

“老师这么多方法、资料,她都背下来,肯定比没学过的小孩写得好。”

于是在这种“有效”的影响下,张姐还经常向年纪相仿的朋友推荐这个培训班,有时碰到正来试课的家长,张姐也能做一次自来水,忽悠对方当场交钱。

目前,零零的集体班里一共有24个学生,每周六日上课,持续6周。相似体量的班还有6个,加上1V1的小朋友。

光网文培训这一项,机构就有超过200个学生,课时费之外,加教材、辅助、课外实践等杂费,平均每人7000元,不到半年,就能挣100来万。

刨去租房、“资深教师”们的工资,也可算是一笔高利生意。

但以上的“好”和“有效”,都对吗?

环节差和信息差

可以确定的是,网文大神,确实是一份不错的工作;网文产业,也正在良性发展期。

但大神的占比有多少?行业缺什么样的新人?这种教育方式能精准补缺吗?

据音数协会数据,在2018年新增的795万本小说中,签约小说仅有24万部,平均下来33部小说签一部;月收入高于5000元的作者,占比仅为15.4%。

至于可以卖版权获利的,报告里没说,但据起点网签约作家蛮牛和方片K说,“约等于中彩票”。

另外,在2018年起点中文网和晋江文学的付费排行榜前100里有超过70%的作品是“旧作”,前10,有版权改编价值的,几乎都是老作品。

在阅文的签约体系中,新人的原创能力和持续更新能力已经排在速度之上,和影视、游戏一样,这个市场虽然有下沉,但最缺的仍是有独立创意,能持续创作的人,和不一样的优质作品。

而“独立创意”和“持续创作”能力,都不可能速成。

速成班的“有效”到底是什么呢?

在零零上过8节课之后,她已经不再会用“河马一样胖胖的人”,而是具体的“胳膊多粗、腰多粗、腿多粗”,没了十几岁小姑娘的可爱和那个年纪特有的创造力或者说,灵气。

在她的课堂作业里,我能看到的都是其他小说里直接照搬、组合的词句,为了表现成果,她还要背下那些难懂的词,试着用写作的规矩和人聊天。

不想让孩子像自己一样做机器的张姐们不懂这个道理吗?

当然懂,他们只是不懂行业罢了。

和上一波热门产业如计算机、网络、金融不同,网文、动漫、游戏等等,有着和影视、传统文学等创意、出版业相似的“对外特征”。

即大众能看到的,绝大多数是光鲜,而因为这几个新行业实际上并不成熟,多数公司没有自己的方法论、数据披露,产业内的专业媒体也少,行业的真实境况、需求往往传不到张姐们的眼里。

他们只看得完美,而父母,都希望子女可以不在自己水深火热的行里混日子,这些完美的行业就是完美选择。

另外,即便网文已经有近20年发展史,漫画、游戏则更多,但真正成为“独立产业”中国游戏、网文都只有十余年,漫画则可能只有几年。

在商业模式、变现的追逐里,所谓生态、产业环节虽然有大厂在提,但始终没有形成行业范围的大变。比如从教育上,游戏、漫画都属于计算机软件、美术的分支专业,更没有独立的系,国内顶级高校的培养方案也使以“工具使用”为核心,教技术、手法。

网文更不用说,没有独立学科。

量子阅读未冷,24小时网文大神班又来,这届家长智商税有点好收-有饭研究

事实上最挣钱的游戏也不配有姓名

在学术层面,单中国知网,机械、金融等论文均在100万篇以上,技术、理论升级方向的占比更多;而游戏,只有17万篇,绝大多数是社会价值向的讨论和产业技术提高无关,网文呢,只有7000余篇,讨论写作方法、业务能力的被引次数前1000的只有二十几篇。

这倒不是说学者、大拿们不乐于研究和分享这些行业的业务秘诀,只是创意产业,核心竞争力永远在 创意,而创意、审美能力,不可速成和固化。

可恶的速成

包括天下霸唱、天蚕土豆在内的公认“网文大神”都在各式场合说过,写作,方法最次,核心是感觉,而感觉来自于长久的生活、阅读和体验,最后还要加上极其稀缺的天赋和运气。

南派三叔在《盗墓笔记8》完结后在后记里提到,即便他的书一直被视作爽文,被批文学性差、逻辑不通等等,但能有这样的成绩,也是靠从初中开始,阅读、分析各种小说,经过千万字的解构、重组、仿写形成的能力。

即便这四五年来,网文、游戏、漫画已经成为数据分析机构的新宠,每年都要大肆宣讲其年入千亿,空间巨大,但在报告末某个不起眼的地方,他们还是会讲清楚,这三个行业都存在生态不健全、产品同质化严重等问题。

这些问题的形成原因里都有企业和人对“速成”的追求,追求速成,形成工具人,形成垃圾作品,用户迫切需要新的体验,再次追求速成,一个循环。

所以当家长抱怨劣质游戏坑孩子,投资人抱怨漫画没人买单,读者抱怨付费网文一大抄的时候,也该想想自己都为这种追求“速成”的倾向贡献了多少。

最后说一句吧,别因为自己的焦虑害了孩子,人生无法速成。